松鼠、堅果以及湖山的禮物
序《新湖畔詩選(三):萬物都是親人》
來源:詩生活網 | 時間:2019年08月22日

  文/盧山

  這幾年來和一些青年詩人朋友,在西湖與寶石山的佑護下,我們寫了不少向湖山致敬的作品。這些關于湖山的文字似乎也終于醞釀和發酵出一點煙雨江南的小氣象了。

  青年評論家趙學成洋洋灑灑寫了一篇2萬字的評論,在《不斷重臨的抒情時刻:傳統、自然與時代精神——關于<新湖畔詩選>及其它》這篇雄文中,他指出:“我們首先應當考慮的是,自己的寫作究竟根植于一個怎樣的傳統、背景和語境中?它對后者而言除了必要的重申與認領之外,是否有所溢出和賡續?是否為此增添和提供了一種新鮮的可能性,在經驗和美學之間實現一種和解與建構?”開自由之風,向湖山致敬——我們的歷史傳統和現實語境是什么?

  不得不承認,從時間的維度上來看,我們的寫作終究會被席卷進某種歷史文化語境中,即使你號稱自己是一個無意識主義者;就像我們在湖畔的生活,不管我們愿不愿意,時不時都會被吸引進這湖山和城市的氣流。保俶路挨近西湖段,是一個比較神奇的區域:它是杭州諸多辦公休閑之地外,更是西湖和寶石山等風景名勝集群所在;時間的催化劑下,幾種截然不同屬性的物體在這里似乎天然融合了。我就活在這個巨大的染鍋和磁場里,寫詩,謀生,爭取做一個合格的父親。

  寶石山下寄此身,案牘勞神之時偶然遇見了在窗外枝頭泰然自若的松鼠,它時不時地到來給我的中年生活增添了諸多樂趣和想象。西裝革履的政府職員、熱氣騰騰的青年男女、游人如織的西湖以及暮靄沉沉的寶石山……這一切都交織融合在我身邊,它的觸絲和浪花不斷延伸、飛濺,撲打著我們的一生,構成一個巨大的中年履歷表和后現代圖景。

  面對上世紀末的現代化紛繁社會亂象時,詩人王家新在《夜鶯在它自己的時代》寫道:“詩歌是一種吸收、容納、轉化的藝術。而在今天,詩歌的‘胃口’還必須更為強大,它不僅能夠消化辛普森所說的‘煤鞋子、鈾、月亮和詩’,而且還必須消化‘紅旗下的蛋’,后殖民語境以及此起彼伏的房地產公司!”新世紀的第三個十年馬上到來,在新詩百年的歷史分水嶺節點,今天詩人的“胃口”似乎還要大得多,而且牙齒要足夠堅硬,吃螺絲釘、啃硬骨頭,必須能吞得下這些五光十色的霧霾和噪音,更要容得下這片永恒流轉的山水。

  山水是最好的老師,古人已經教會了我們臨水而居的智慧。江南的這片山水,自古以來似乎都是文人墨客的終極向往和歸宿。百年前風流蘊藉的西湖成了蘇曼殊避難會友的洞天福地,漫游日本時念念在茲的“何時歸看浙江潮”的富二代,終成了湖山之間的自由詩僧。“白云深處擁雷峰,幾樹寒梅帶雪紅”,而孤山最終成其埋骨之地。“如此大好河山,將來必埋骨于此”,弘一法師魂歸西湖之濱、孤山之陰的西泠橋南堍,羨煞多少后來人?只是時至今天這湖山之間忽然填滿五花八門的網紅直播、公子王孫和到此一游,不知詩僧名伶們作何感想?

  “暖風熏得游人醉”的西湖,只是這湖山的表象罷了,湖畔不是風流地,湖山之間埋忠骨,湖畔的壘壘烈士冢和“西湖三杰”的錚錚鐵骨詮釋了這片山水的硬度。百年前“歌哭在湖畔,歌笑在湖畔”的幾位文藝青年,最后不也是將年輕的身體席卷進那個時代的車輪了嗎?外表閑適散淡而內里風骨俊朗,不正是杭州這座歷史名城的品格嗎?那么,回到詩歌現場,在湖畔寫詩,我們期望的詩歌是既有湖水的柔軟細膩、滌蕩肌膚,又葆有山石的堅硬剛烈、百折不撓;我們呼喚的詩人是具有湖山的氣味和秉性。當下詩人犬儒化成為常態,詩歌注水急速膨脹,或許我們能依靠湖山扶起倒下去的詞語。

  回到湖山,不是逃避,更不是倒退,而是返璞歸真、以退為進。“在物質至上、經濟生活高速輪轉的當下,詩人可能陷入被迫敘事的困境,那么'新湖畔'退守的'不合時宜',恰恰是超前而真誠的抉擇。”(尤佑《精致抒情與湖山靜修》)在湖山之中浸染天地靈氣,吐納朝暉夕陰晦明變化,抵達生命的草木根本,自然萬物都是親人。道法自然。湖水每時每刻都在倒映出我們靈魂的模樣。今天我們已無法效仿古人“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和“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的決絕、灑脫,但我們可以在下班后漫步湖畔熨帖心情,在陽臺上種一株植物怡情養性。就像我們已經無法將寫詩當做職業,卻可以無限的擁有寫作的自由。我的身邊有這樣一群青年寫作者,以快閃的形式占據城市的各個書店,詩歌活動結束后出沒在地鐵、公交的街頭,這就是當今詩人的群體畫像:我們蟄居城市角落,安靜的做一個詩人,以試圖一次次靠近心靈的終極湖山。

  此刻,樓下電鉆大作,山林震蕩,窗前的松鼠慌亂中躍入樹林,搖落幾枚松果。我在一首詩里寫道:“我困惑于對這個世界的年度總結/在辦公室里幻想,是一次違紀和冒險//松鼠從窗外遞過來的一枚松果/新鮮而且圓滿,仿佛是湖山的禮物//我一生的詩篇里,最堅硬的一個詞語”。科技陷阱如此巨大,我們遠離自然,同時也喪失美感,就像阿爾·戈爾先生所描繪的:“在感性上,我們離超級市場更近,而不是麥田,我們對包裝面包的的五彩塑料紙給予更多的關注,卻較少關注麥田表土的流失。于是我們越來越關注用技術手段來滿足自己的需求,我們與自然界聯系的感受卻變得麻木不仁了。”

  在時代霧霾和鋼筋水泥的圍攻下,詩人不就是枝頭的這只松鼠嗎?那么,我們棲息的“湖山”和寫作的“堅果”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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