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殘雪的討論里,文學缺席了
來源:鳳凰網文化 | 時間:2019年10月16日

  諾貝爾文學獎公布之前,一份賠率名單把一個中國女作家推向公眾視野。一夜之間所有人都在問:殘雪是誰?曲折的人生經歷,“中國卡夫卡”的美譽,已然讓這位名不見經傳的低調作家賺足了大家的好奇心。

  2019年10月10日,諾貝爾文學獎結果公布,殘雪的名字并未出現,但關于她的討論尚未退潮。不過,在這些討論中,文學似乎缺席了,人們更關注的,是她得過什么提名、和中國文壇的關系、與哥哥鄧曉芒的哲學交流,還有那些語出驚人的對中國文壇的批判。

  如果把話題拉向文學的維度,我們就會發現,殘雪的特別只有在中國的語境下才成立。因為中國的主流是現實主義者和偽現實主義歌頌者,是很多小巴爾扎克、小陳忠實和小張愛玲,而很少有殘雪這樣卡夫卡式的作家。但殘雪在世界上,又是不特別的。因為20世紀以來,世界不缺乏卡夫卡的模仿者,世界充滿了意識流、表現主義,如果我們讀過亨利·詹姆斯、伍爾夫、喬伊斯、品欽這些人,就會發現,殘雪只是一個來自東方的模仿者。

  殘雪是一位特立獨行的作家。她被寫入了文學史,卻和中國主流文壇關系冷淡。她被布克國際文學獎、英國獨立報外國小說獎和美國紐斯塔特國際文學獎提名,并獲得美國最佳翻譯圖書獎,在國際上享有聲譽,但在中國,當莫言、余華等人獲得大眾聲望,殘雪卻仍是一位小眾作家,往往文學院的聽過,但文學院之外的人根本不認識,直到這次諾獎開獎前,殘雪出現在博彩公司賠率榜單并一度高居第三,人們才發現:噢,原來中國還有這么一號人物。

  但奇怪的是,在對殘雪的討論里,文學缺席了。人們說起她,談到的只是她得過什么提名、她和中國文壇的關系、她與哥哥鄧曉芒的哲學交流,還有她那些語出驚人的對中國文壇的批判,但很少人正面談論殘雪究竟寫了什么,她的作品到底是怎樣的。當“中國卡夫卡”這樣的口號泛濫,殘雪卻成為一場造神運動中模糊的符號,評論家不怎么讀她的小說,就妄下斷言,這并不是嚴肅的文學態度。

  殘雪的文學是分階段的。她首先是先鋒派,然后在九十年代初,當昔日的先鋒返回現實主義,她走上了更先鋒的道路,學習表現主義、象征主義的寫作技巧,到二十一世紀以后,殘雪和中國文壇很少往來,她和《花城》關系比較好,但其他內地文學刊物就很少收她的作品,茅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等內地獎項也很少考慮她,而她也不客氣,直言“當今時代是作家們‘混’的黃金時代”。墻內開花墻外香,殘雪在國外反而闖出名頭,她以“古老中國的卡夫卡傳人”的面貌,令西方學院派耳目一新。其實,殘雪的寫作實踐,在西方并不新,但因為她中國人的身份,就顯得很新奇。從這個角度來說,西方對殘雪的接受,伴隨著一種東方主義的打量。而內地文壇對殘雪的排斥,則是現代主義在中國尷尬處境的一個縮影。

  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殘雪就闖出名頭。當時,啟蒙主義思潮開始消退,小說逐漸轉向自身現代性的實驗。隨著對西方文藝作品的評判角度的改變,大量西方流行文學理論涌入中國,為復出作家、新潮作家思考“怎么寫”的問題提供了理論指導和手法借鑒,在這樣的大環境下,“先鋒小說”應運而生。以馬原、余華、殘雪等人為代表的“先鋒派”掀起了一場聲勢浩蕩的敘事革命,對小說的敘事模式進行了大膽而爭議的革新。

  殘雪是其中的佼佼者。她的《山上的小屋》《黃泥街》《突圍表演》散發著神秘、詭譎、下沉的寫作氣質,初步顯現出她意識流的表現手法。她在文本中營造出一種自我封閉的狀態,先驗地繪制了一個荒誕的非理性的世界。這個世界往往是變形的、扭曲的、陰冷的、詭異的、反常識的,但內中又蘊含著殘雪自身意識中嚴謹的邏輯線。

  殘雪也承認:自己是靠發動潛意識來寫作的小說家,但否認潛意識不受理性的控制。她認為,真正的潛意識誕生于高度的理性,殘雪表示,西方哲學中的經典的核心的理性精神,和西方文學中的幻想傳統是高度統一的。“有理性才有幻想,沒有理性也沒有幻想。”“理性與幻想的統一是人性的基本結構”,“人性只要沖破理性的鉗制就會發揮幻想,理性反彈出幻想。一般中國人理解為理性是消滅幻想的,其實作為人,高貴的是理性,理性才可反彈出幻想。”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的夢幻和潛意識的噴涌,正是在“高度理性”的控制之下呈現在文本之中。

  以殘雪早期的小說《山上的小屋》為例。《山上的小屋》是殘雪的代表作之一,也是80年代中期出現的“以形式探索為主要特征”的先鋒小說的代表作之一。小說通過敘述者怪異的感官體驗刻畫出一個荒誕的世界。敘述者感到這個世界充滿了隱密的威脅,周遭的事物都不可理喻,甚至她的親人也顯得面目猙獰、無法相信:“父親每天夜里變為狼群中的一只,繞著這棟房子奔跑,發出凄厲的嗥叫。”“我”在如此恐怖和反常的環境中也已失去了正常的理性和感受力,或者是“我”失去了后者才生發出種種奇異的體驗,但“我”又無法擺脫這個環境,甚至是這個環境的組成者之一。

  事實上,由于敘述與人物處在同一視界,讓人難以區分是“我”的感覺出了問題還是生存環境就是如此。小說把內心體驗的陰暗面極端化地表現出來,顯示出對于人性觀察近乎殘酷和陰鷙的透視力。然而作品里還寫到了敘述者想象中的一所“山上的小屋”,這似乎在暗示著在她與那個不知名的人之間有著某種潛在的相知,這使她一次次走上山去,企圖尋找這種相知的痕跡,也企圖走出這噩夢的體驗。但是每一次卻都令她失望:“我爬上山,滿眼都是白石子的火焰,沒有山葡萄,也沒有小屋。”這也許可以看作是一種微弱理想的破滅,但敘述者對生存環境的反抗不止于此,但是她卻從不放棄,總是想方設法要把抽屜清理好,甚至起勁地干起通宵來。“清理抽屜”無疑隱喻著重建秩序和正常理性的努力,這一行為同尋找“山上的小屋”一樣,在小說中看不出成功的希望,但卻非常鮮明地傳達出了對生存之惡的反抗意識。

  《山上的小屋》記錄了一種對于現實生存的特殊把握,寫出了生存中的噩夢般的惡與丑陋的景象,也刻畫出了人們找不到救贖與解脫的焦慮體驗,但同時這描寫包含了否定的向度,它將生存揭示得如此令人厭惡,也即是表明了它的無意義。

  殘雪是當時文壇的一朵奇葩,她的風格市場很難接受,所以除了學者、小說家和文學院的學生,很少有人碰她的小說,即便是學中文的,對殘雪的小說也大多敬而遠之,“讀不下去”、“感覺難受”、“太晦澀了”是常見的評價。殘雪傲得很,她也不會因為評價改變自己,相反她走上了更決絕的道路——一條有別于中國文學的道路。

  殘雪作品在豆瓣上的讀者短評

  在這條孤獨的道路上,殘雪也住進自己“山上的小屋”,讀英文原著,談哲學,學習用英文寫小說。很多人把殘雪和卡夫卡拿來比較,一方面是媒體的炒作,另一方面是殘雪自己也經常提起卡夫卡。她在1999年出過一本書就叫《靈魂的城堡:理解卡夫卡》。卡夫卡敏銳地感受到現代人的不安,他通過“城堡”、“屋中人”的意象,反復書寫了人受外部世界威脅下的不安。殘雪在小說中也有一個“屋中人”的核心意象,這個“屋中人”發現世界并不是理性的,而是一片混亂的,個人身處其中無所適從,還要隨時經受來自不同人的敵意,薩特說的“他者即地獄”在殘雪的小說中延續,這些不安的人躲進自己的小屋,但仍無法獲得真正的安寧。

  到了《黑暗地母的禮物》,殘雪作品中的中國性已經很輕了,她寫的是那種普世的、沒有明確時間和地域限制的文學。不過和一般成見不同的是,《黑暗地母的禮物》其實有很多美好和溫暖的地方,城郊接合部的小學、學校后面的山野以及城里面的書吧都彌漫著一種青春、光彩的氣息。殘雪說,她在這部小說里要講述她“這幾十年對生命的看法,對人類未來社會的預測,對新型人際關系的建立,全部寫進這部小說。“在70萬字的《黑暗地母的禮物》中,寫的全是最美的那些人,男女的愛情也占了主要篇幅。愛情、友情、親情,都分得很細,但又很模糊。我希望把它豐滿起來,把物質充實起來,變成一種溫暖的理性。”

  如果拋開“中國作家”這個身份,殘雪的寫作完全是國際上的,她的思想來源是尼采、海德格爾、卡夫卡、博爾赫斯,寫作技巧學習的是西方現代派,她在自己的隨筆里,也大方承認在向西方傳統學習。殘雪表現出一種矛盾的態度:一方面,她說自己的寫作是面向青年和未來的,可是她的小說對青年來說門檻太高,讀她的大多是些老學究。另一方面,她用小說表達哲學,她自信于自己的哲學思想,但在許多哲學專業者看來,殘雪的哲學表達卻并不“新”,多是泛泛而談。同時,殘雪這種非常強調闡釋、分析的寫作,在后期折損了她作品的閱讀體驗,使得她本就難讀的小說變得更晦澀。

  其實,對殘雪看法的分裂,觸及到了人們對小說這種體裁的不同看法。小說究竟是以語言為核心,還是以思想為核心?是更注重它的故事性,還是更大膽地進行文學實驗,把形式和技巧作為小說的關鍵?殘雪在中國邊緣化,不只是因為她對主流文壇的疏遠,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中國的小說傳統是故事性的。從《金瓶梅》到《紅樓夢》,大部分中國人對小說的認知就是故事,而市場最歡迎的也是通俗的、故事性強的小說。而殘雪的小說故事性并不強,她更注重人的內心體驗,那些混沌的意識、人性的晦暗,是她感興趣的地方。

  鄧曉芒說殘雪在開鑿一種文學理論,最初叫“新實驗主義”,后來殘雪把它命名為“新經典主義”,因為在殘雪看來,“這種對人性內在小宇宙的不斷深入的實驗和探險其實是古來一切真正不朽藝術一脈相承的本質,她自己的創作則只不過是承接了這一人類藝術精神的血脈,將之發揚光大并達到自覺而已”。但是,殘雪這些文學實驗到底有多“新”,或許是要打上引號的。意識流在西方并不新,事實上現代主義在西方已經是一種正在被反叛的文學,在德里達、福柯等人哲學的指導下,后現代主義早在上世紀末就在西方文壇狂飆突進,但也爭議不斷。所以,如果僅僅因為形式探索就“超越了卡夫卡”,那其實是對卡夫卡的侮辱。卡夫卡的偉大并不只在于形式,他的文學,如今哪怕是不上文學課的青年也能喜歡,《變形記》《審判》《萬里長城建造時》都沒有太多高深的詞匯,既能讓年輕人讀懂,也不妨礙卡夫卡表達他對世界的認知。在卡夫卡的文學世界里,人是一切不安的總合,是隨時可能被壓抑、變形甚至摧毀的赤裸生命。卡夫卡如同預言家一樣表現了人在現代社會的恐懼、細致入微地表現出“荒原人”的孤獨、惶惑和分裂,以至于有人說:“如果要舉出一個作家,他與我們時代的關系最近似但丁、莎士比亞和歌德與他們時代的關系的話,那么人們首先想到的也許就是卡夫卡。”

  相比之下,殘雪在形式上借鑒了卡夫卡,乃至博爾赫斯、卡爾維諾這樣有趣的小說家,但她所表現的思想的廣度、對當下的理解,在我看來并沒有超越卡夫卡。本質上,她仍是一個繼承者,但不是一個革命者。

  因此,殘雪的文學價值是可疑的,不能很快下結論的。現在有兩種主要評判:一種是說殘雪超越了卡夫卡,或謂之中國卡夫卡,因為她的表達,說她好過一大片中國作家。一種是說她的小說讀不下去,沒有文學美感。

  殘雪的特別,是要在中國的前提下。因為中國的主流是現實主義者和偽現實主義歌頌者,是很多小巴爾扎克、小陳忠實和小張愛玲,而很少有殘雪這樣卡夫卡式的作家。但殘雪在世界上,又是不特別的。因為20世紀以來,世界不缺乏卡夫卡的模仿者,世界充滿了意識流、表現主義,如果我們讀過亨利·詹姆斯、伍爾夫、喬伊斯、品欽這些人,就會發現,殘雪只是一個來自東方的模仿者。

  盡管殘雪在隨筆、訪談里想闡釋自己小說里的哲學,她說自己用小說寫哲學,但小說區別于哲學議論,也是小說的一大魅力在于——小說是不必闡釋就能震撼人心的。小說可以表達深邃思考,但首先它用語言感染人心,而不是讓讀者先通過作者之口,覺得它很深刻,再逼著自己閱讀。殘雪說她能超越卡夫卡,但卡夫卡文學生命的另一個表現,是許多人自發地學習卡夫卡,令這個人從冷清變為一種時尚,一種文學浪潮。但殘雪的作品,現在有被束之高閣的危險,很多人尊重她,但不讀她。所以殘雪的文學價值是可疑的,還需要更長時間檢驗。

  【作者簡介】宗城,90后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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